真正查出来的围标串标,绝大多数不是在正文里找到的。
不是专家不够认真。而是决定判断的那条线索,压根不在正文里。
它在文档属性里,在联系电话里,在股权结构里,在一串报价的排列方式里。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份标书会主动写出来,却真实记录了这份标书是谁做的、和另外几份是什么关系。
我把它们统称为「谁做的」痕迹。
政策已经把「穿透」写进了时间表
发改法规〔2026〕195 号文给出了两条硬杠杠:
2026 年底:招标文件检测、智能辅助评标、围串标识别等重点场景,在部分省市全覆盖;
2027 年底:更多重点场景全国推广。
文件里还有一句话是分水岭:
通过多维数据碰撞和主体画像,穿透式发现企业特征信息雷同,主体关系、投标行为、中标概率异常,专家打分倾向等隐蔽性问题。
“穿透”从来不是把标书读得更细。它指的是越过正文,去看正文背后的人和关系。
北京已在房建市政行业试点上线”招标文件人工智能审查”和“智能清标”应用;
贵州黔东南州依托全省统一监管平台,搭建”主体+行为”全覆盖 AI 预警体系,设置特征码一致、资质挂靠等 29 条核心预警规则,穿透式甄别”标王””陪标专业户”等隐性行为。
人工”逐页翻”的时代,正在被明确划上句号。
那要穿到哪一层?我把这 12 类痕迹分成六层。
动笔之前,先让投标无忧「招标文件解析」把整个项目的硬性条款与评分细则一次性摊开:项目基础要素、投标文件格式要求、投标人资格要求、符合性审查、评分标准,五大维度一次拆解到位。
第一层:文件指纹
这是最容易被忽略、证据力却最强的一层。
每份 Office 文档,除了你写进去的字,还携带一套你没写进去的信息:作者是谁、最后修改人是谁、什么时候创建、最后一次保存是什么时候。
清标慧审的第 1 类预警,就是跨供应商比对文档属性。
正文可以重写,属性不会被重写。
一份标书可以改措辞、调语序、请人重打一遍。但只要它还是从同一个底稿、同一台账号出来的,作者名和修改时间就摆在那里。
而人工几乎做不到——一个项目 3 个分包、15 家供应商,要把作者、修改人、时间两两比一遍,还要分清哪些一致是巧合、哪些是同源,时间上根本不允许。所以这一层一直是空着的。
法律其实早留了位置。《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》第四十条第(一)项:
不同投标人的投标文件由同一单位或者个人编制——视为相互串通投标。
靠什么证明”同一单位或个人编制”?恰恰就是这一层。
第二层:身份交叉
道理很朴素:围标的人,迟早会把另一家公司的信息,写进自己的标书里。
复制粘贴忘了删,套模板留了痕,或者刻意提起”某合作单位”增加可信度——只要出现,就是一个方向。
第 2 类预警做的就是把投标人名称核心词代入其余所有投标文件,定位他人公司信息出现的位置。
同层还有三类:身份证号跨供应商比对、联系电话交叉比对、邮箱一致比对。
(上图及本段所述当事人名称均为脱敏示意,非真实项目与真实企业。)
这里有个常被问到的细节:为什么公共号码不预警?
因为政务中心、交易中心的公开电话本来就家家都有。全算成异常,系统会被噪音淹没,审查人员反而开始”习惯性跳过”——这才是最危险的。不预警不是漏报,是为了让该看的几条浮出来。
规则的目的不是多报,是报得准。
第三层:企业关联
这一层有个现实处境:查企业关系,本来不是评审专家的本职。
专家被请来是判断技术方案和报价的。要他在有限时间里把 15 家供应商的股东、控股、关联企业梳理一遍,既不现实也不合理。
但恰恰是这里,最容易暴露”陪标专业户”:
股东与控股:多家投标人之间存在共同人员或股权关系;
注册资本倍数:按项目金额与注册资本比例校验,默认 5 倍——提示的不只是串标,还有履约能力;
成立时间:默认 90 天内新设企业投标,提示”临时马甲”。
这三个阈值都可自主配置。因为不同地区、不同行业对”多少倍算异常””多少天算新设”的容忍度完全不同,一个固定值只能用在一个地方。
第四层:内容痕迹
这是大家最熟的一层,重点不在”能不能比”,而在比得准不准。
一份招标文件里的通用条款,能让十家供应商”看起来都很像”。所以清标慧审做三件事:
三级分档:完全相同 100%、高度相似 90–99%、一般相似 80–89%,分级越靠前越优先复核;
自动过滤:剔除招标文件、通用条款与固定模板;
双文件并排:着色标出相同、相似与差异片段,不用来回翻页。
还有一类经常被忽略:图片重复。技术方案的示意图、现场照片、组织结构图,常常是同一套素材换个文件名。文字改了,图没改。
第五层:报价规律
只有 1 类预警,命中时说服力却最强。
它识别报价异常接近、差异过大、完全一致;当投标人达到 3 家及以上,自动检查等差、等比规律。
为什么要单独做等差等比?
因为这是围标最经典的报价设计——既显得有竞争,又能把中标价控在事先算好的区间。而人眼几乎不可能发现:5 家供应商两两之间有 10 组差值,还要判断这 10 组是否构成数列。
《实施条例》第四十条第(四)项写的是”投标报价呈规律性差异“,法条就落在”规律性”三个字上。
让三家报出一样的价格,可以说巧合;让它们报出恰好等差的价格,就很难解释。
第六层:黑灰名单
与企业自主维护的黑名单匹配,命中即展示名单来源与历史风险记录。
这层的价值是把时间维度接进来。单看一个项目只是”可疑”;但如果这家企业曾在别的项目被认定过围标,这个”可疑”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
2026 年 7 月,中国黄金集团经核查报名 IP、关联关系、共同投标记录、投标文件相似性,将 57 家供应商列入黑名单,5 年内禁止参与集团所属企业采购。
当审查手段到位,”历史”就不再是过去了。
单看是巧合,连起来就不是
同一文档作者?可能是一个人代打了几份。
相同联系电话?可能找了同一家咨询代办。
相似的注册时间?可能只是同月注册的企业恰好都在这儿。
但只要把它们放在一张图上,很多”巧合”就说不通了。
关系图不给分数,它把谁和谁、因为什么、在哪个位置关联起来,画成一张可以点开的网。
异常按”多家共同 / 两家对比 / 单家自身 / 无风险”四类固定顺序展示——这个顺序本身就是审查逻辑:先看抱团的,再看成对的,最后看个体的。
有件事情要说清楚
这个系统不判断谁串标了。
它只判断一件事:这一处异常,值得人看一眼。是否成立、是否要处理,全部由人来做。
这不是保守,是必须。
2026 年 8 月江阴公布的这起行政复议案例值得反复看:某执法机关仅因两家公司在交易中心注册账号的联系人相同,便认定串通投标并处罚。复议机关认定,该注册行为发生在项目启动之前,属于通用准入程序,并非针对该项目的专属行为;仅凭这一事实认定串通,属于主要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,依法撤销处罚决定。
更进一步,复议机构推动该机关自行纠正了 20 余件同类案件,企业避免损失 100 余万元。
它说明的不是”AI 没用”,恰恰相反——它说明”线索”和”结论”之间,必须有一段扎实的证据链。
所以产品有三条硬约束:每条异常都能回原文页码(复核人能自己核实,而不是选择相信系统)、误判可一键否认且不进报告(人工判断始终在系统之上)、报告带水印可追溯(经得住外发和复查)。
这三条加在一起,才是”AI 辅助、权责法定”在实际产品里的样子。
围标的人早就在”什么不会被查”上下过功夫了,而审查的方法还停在”把标书读完”。
正文会撒谎,措辞可以优化,章节可以重组。
但属性不会。
作者名、修改时间、联系电话、邮箱、身份证号、股权结构、报价的排列方式、企业成立的那一天——这些痕迹从标书被创建的那一刻就在那里,只是从来没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。
12 类预警、六个层面、一条可回原文的证据链,做的都是同一件事:
把”看着没关系”,变成”原来是一伙的”。
然后,把判断权干干净净地交回给人。